空白并没有想象中轻松
我们在这一期对话中,听到品璇讲学画画的经历。老师给定题目、颜色和步骤时,她可以沿着要求往前做;等到老师说可以自由画,眼前的纸却忽然难以下笔。没有限制,本来像是一份礼物,真正接到手里,才发现不知道怎么使用。
这个片段让我们想把问题停留得久一点。我们经常把创造理解成突破限制,仿佛只要别人不再规定,属于自己的表达就会自然出现。但限制撤走之后,还会出现另一个问题:接下来到底想表达什么?这一部分,没有人能完全代劳。
品璇谈的不只是画画。她从喜欢香气、购买材料,到尝试自己调香,也遇到了相似的关口。照着已有方法完成一种组合,与自己决定要创造怎样的感受,处在不同的位置。手里材料越来越多,并不保证心里的方向也同样清楚。
我们把这两段经验放在一起,并不是想宣布一个关于创造力的普遍定律,而是想看清一个容易被忽略的过程:从执行走向选择,中间还有一段需要自己走的路。那段迟疑并不丢人,它恰好让人看见,自己过去依靠的是什么。
有要求的时候,安心来自哪里
明确要求能够帮助初学者进入。画什么、用什么颜色、先做哪一步,都是可以握住的扶手。完成之后,也比较容易知道有没有满足老师的期待。我们并不需要因为后来要自由创作,就否定这些最初的帮助。
问题在于,若一直把符合要求当成唯一目标,就可能很少练习自己的判断。为什么喜欢这个颜色,想把哪一种感受留下,为什么在这里停笔,这些问题一直没有轮到自己回答。等老师把决定交回来,陌生感也就跟着出现。
品璇把这种寻找依靠的状态,延伸到学习思考。她观察到,有人刚开始练习,就急着找一本能帮助自己论证得更好的书。查书本身当然有价值,可是当下正在发生的练习,也许被“我还缺一点准备”悄悄推迟了。
我们听到的提醒是,学习资料可以帮助人,却不能替人完成每一次思考。一个人需要知道,自己此刻是真的遇到了知识上的缺口,还是因为害怕独立作出判断,想先拿到一个保证。两个动作看起来相似,实际走向却可能不同。
想得到好评,也可能让人不敢试
在对话里,品璇把创造力的迟疑与日常的要求、应该、评比联系起来。一个人越来越熟悉怎样答对、怎样获得认可,也可能越来越不敢试一个没有把握的选择。我们愿意把它理解为她对自己学习经验的反思,而不是给所有人的教育经历下同一个结论。
这种反思之所以有力量,是因为它很容易落在具体时刻。明明想试一种颜色,却先担心别人会不会觉得不好看;刚有一个念头,就觉得太普通,不值得画。真正阻止手往前走的,未必是没有任何想法,也可能是想法一出现,就被自己取消了。
当“做得对”已经成为习惯,试错就不再只是一次尝试,还像是在冒被评价的风险。于是人不断准备,希望等到足够有把握再开始。可是一个此前没有做过的表达,往往无法事先得到完整保证,这也是创造让人不安的地方。
我们不想因此劝人放弃标准。没有标准,未必就有好的作品。更值得辨认的是,标准正在帮助我们看得更细,还是让我们尚未尝试便把自己关在门外。能够讨论质量,与每一次都要求自己立刻交出满意结果,并不是同一回事。
喜欢的材料,也要重新认识
品璇后来谈到一个很有意思的练习:不只接近喜欢的颜色,也接近自己觉得脏、不够漂亮的颜色。她原本偏爱的东西比较明确,但老师让她看见,作品太干净,也可能意味着始终沿着自己的偏好在走。
这不是要求人把所有东西都喜欢一遍。我们听到的重点,是先不要让“我不喜欢”替代认识。一个颜色和别的颜色放在一起,会不会出现不同效果?所谓脏的部分,能不能带来另一种质地?不实际接触,答案便只能停留在过去的印象里。
她用类似的方式谈气味。认识一个名称,不代表已经认识它所有的层次;第一次的感受,也未必是以后每一次的感受。她愿意留出时间,反复接触和记录,而不是拿着一个已经写好的描述,要求自己闻到相同的东西。
我们觉得,这种功夫让自由变得有了内容。面对材料时,越只有喜欢与不喜欢两个选项,能够作出的选择就越少。认识得细一些,创作时才可能有更多可以调动的经验。自由于是也需要积累,而不只是把规则拿掉。
一个意图,怎样慢慢找到形状
她谈到一次以春天为题的创作。春天并不是一个已经决定好答案的词,有人可能想到鸟鸣,有人想到别的景象。她先写下自己想表达的情境:走进森林,有引路的意象,最后在草地上安静休息。
我们关心的不是把这段想象还原成某个配方,而是它怎样为选择提供方向。起初一句“我要表现春天”仍然很大,等情境具体起来,就能够继续问,什么样的材料更靠近这个感受,什么样的变化又把它带远了。
意图并不会让过程自动顺利。她也谈到调坏的时候,谈到继续、调整或者重来的犹豫。一个选择做下去,带来的效果可能与想象不同,于是要根据实际发生的事情再判断。创造并不是把脑中的计划一字不差地搬出来。
我们特别留意到她说何时停止。再多一点,可能不是更丰富,而是破坏原来的整体。这让完成作品不只意味着继续添加,也意味着愿意承认已经到这里。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和知道什么时候不再往里放,彼此紧密相连。
不显眼的部分也在支撑整体
交响乐的比喻在这次谈话中反复出现。品璇提到,有的乐器并不是一直站在最显眼的位置,甚至只在很少的时刻发声,但那个时刻依然重要。我们借着这个比喻,能够更容易理解她怎样看待作品里的不同部分。
如果每一种材料都争着突出,整体未必更动人。有的承担前面的明亮,有的让后面留有余韵;各自出现多久、占多少,都需要和整个表达放在一起考虑。我们这里说的是她创作时的理解,并不是一份操作说明。
这个视角也让“丰富”变得更值得斟酌。丰富并不总是数量更多、声音更响、颜色更亮。有时候,正因为一些部分愿意退到背景,另一些部分才能被听见。作品的关系,比单个材料是否足够夺目更值得耐心体会。
我们喜欢这个比喻,还有一个原因:它把准备和当下的判断放在了一起。认识各自的特点,是平时的功夫;这一回要怎样相处,又取决于这一回的表达。过去的经验可以帮忙,却没有把新的选择完全做完。
从气味回到我们使用的词
对话后来走向了思想。品璇说,对一个词也可以像认识一种香那样,不要太早下结论。她用勇敢作例子:一定是把想说的话说出来吗?在某些时候,不说那句很想说的话,会不会也需要勇气?
我们并不急着为勇敢再写一个更宽的定义。这个问题的价值,在于它把一个熟悉的词重新变成了可以思考的对象。原来脱口而出的判断,遇到不同情境之后,需要看看是否仍然成立,自己依据的又是什么。
如果一个词总是只与一种画面绑在一起,我们看到的人和事也容易被缩小。有人冲在前面,就立刻贴上标签;有人沉默,就直接被归到另一边。愿意多看一会儿,才能发现行为背后的理由,可能没有表面那样简单。
在我们看来,这也是本期从具体兴趣走向更广处境的一条线。材料是气味、颜色还是词语,形式有所不同,但认识是否过早停止,是一个可以共同讨论的问题。品璇提供的不是通用答案,而是一种持续追问的示范。
保持初学者的位置,需要实际行动
薛铁鏻在谈话后段说,自己很长时间没有插话,是因为舍不得打断这种展开。他也联想到,在熟悉的职业里工作多年的人,面对下一段人生可能出现的茫然。我们理解这个联想,是因为空白画布上的迟疑,确实能够照见别处的选择压力。
但不同处境仍然有自己的条件。画一张画与改变职业,不承担同样的后果。我们不会把一个创作练习直接变成人生处方。它能提供的是一个观察角度:当外部题目变少时,自己是否练习过提出问题,认识材料,并为一个选择说明理由。
所谓回到孩子般的好奇,也不只是喊一句保持童心。它可能意味着暂时不知道该如何命名,愿意记下真实感受,承认眼前的东西与旧印象不同;也意味着做过一次不满意的尝试后,还愿意再接近,而不是立刻宣布自己没有天分。
这种认识需要的时间,也不能只用最终交出的作品衡量。一次记录、一次发现不合适、一次决定停下来,都可能让下一次选择更有依据。它们未必显眼,却是创作经验逐渐长出来的地方。
我们希望这期节目留下的,是对这个过程的耐心。自由创作出现困难时,不必急着把自己判成没有创造力。可以看看自己正在等待谁的许可,手里的材料认识了多少,想表达的感受是否足够具体。让这些问题真正发生,空白才可能慢慢成为自己的表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