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篇情境配图1

周一拆展时,一封折成三角的信从讲解台底下掉了出来。信是个小学生写的,上面画了一只长着六条腿的虫子,旁边写着:“谢谢你等我把话说完。我回家查了,它左边的脚折起来了。”季岚把信拍给同事,说这孩子真可爱,转手却把自己的活动复盘命名为“讲解失误记录”。整整两页,记的是漏讲的年代、叫错的名字和一次接不上话的停顿。

季岚负责自然展馆的周末亲子导览。她来做教练谈话,开口就是一句:“大家都说我带得好,我也知道,可我怎么就不信?”以下是一段模拟案例。她想弄明白,为什么别人的称赞能让她高兴几秒,回到家却只剩下一张改错清单。

那封信告诉了她什么

教练 你说“我也知道”,是知道大家喜欢你,还是知道这次导览里有哪一段确实带得好?

季岚 这个问题有点难。大家挺客气的,说辛苦了,孩子玩得开心。至于我带得好,好像不该由我自己说。

教练 那张纸上的孩子,他说了哪件别人没说的事?

季岚 他谢谢我等他说完。他当时蹲在标本前,好几个人都抢着说是五条腿。我本来准备公布答案,看他还在数,就问他想不想再看看。我让大家等了一小会儿。

教练 你当时依据什么决定等?

季岚 他一直用手指比位置,没有看我。我们原先就商量过,希望孩子有自己观察的机会。我觉得那会儿告诉他,等于我替他看完了。

信里没有评价季岚的知识是否全面,也没有为整场活动打分。它恰好记录了一个人体验到的具体差别。孩子在被等候的那几秒里,把自己的发现说完了。季岚开始想起,当时她要留意其他孩子还愿不愿意听,又得忍住立即给答案的习惯。这个判断发生得太快,写复盘时,她甚至没把它当作自己做过的一件事。

这里值得多停一会。客户说不肯定自己,教练容易以为她缺少肯定,于是赶紧补上一句“我听见你多么用心”。季岚已经收到不少好话,再多一个人夸她,多半仍要经过同一道关口。她更想了解自己把什么算作依据。别人说“很棒”,她觉得人家客气。孩子画出自己怎样数虫足,她却能认真讨论当时发生了什么。找到她愿意检验的那种资料,谈话才有了落脚点。

她给一份失误多大的分量

教练 你还记得第一次觉得这场导览没带好吗?是在现场,还是回家以后?

季岚 现场。一个家长问标本是在哪年采集的,我把两块展板的年份弄反了。搭档在旁边轻轻纠正,我脑子里冒出来一句,这么基本的都搞错。

第10篇情境配图2

教练 后来你怎样处理了那个年份?

季岚 我当场向家长改正,也把正确信息发给了当天报名的家庭。那天我还核过两块展板,确实是我记串了。

教练 你写下这件事时,给它写了什么结论?

季岚 我要复核特别像的数字。这个我认。可写着写着就变成,我根本不适合独立带队。

一份记录可以支持多大的结论,是季岚愿意接着研究的问题。记错年份给出了很清楚的改进方向。由一次错误推到自己不适合带队,中间还跨着许多条件。反过来也一样,一个孩子喜欢这段导览,只能说明这个孩子在那个时刻得到了有价值的体验。两份资料各有分量,谁也用不着把谁擦掉。

季岚把原来的两页纸摊开,发现自己用了两种尺度。失误那栏精细到一分钟,一句问话答迟了也会记下来。做得好的那栏却只接受特别大的成果,譬如每个孩子都能从头专心到尾,或者每位家长都在评价表上写下肯定。这样的事几乎不会发生。她原来以为自己要求严格,现在第一次看见,正反两栏的取样范围都不一样。

教练问她愿不愿意拿那次答错和那次等候各写一行,用相同的长度说清经过。她把“我很差”和“孩子可爱”都放到一边,留下“我记错相邻展板的采集年份,搭档提醒后当场更正”和“我延后公布答案,孩子继续观察后说明了自己的发现”。她看了一会儿,说这两句都愿意署自己的名。

认可中的一句“我做了什么”

季岚还有一层顾虑。那套鼓励孩子观察的流程是搭档设计的,志愿者提前布置了标本的位置,带队时助教也一直帮忙维持秩序。轮到写成绩,她总会说“大家一起做的”。教练没有催她把功劳拿回来。怎样承认别人的劳动,又能说出自己的具体贡献,需要她亲自找到合适的语言。

教练 如果要把这一场交给另一位讲解员,你最希望把自己的哪个判断讲给她听?

季岚 别只看谁先举手,还看有没有孩子正盯着某个细节。人家可能已经在想了,只是没说话。我会讲我为什么等了那个男孩。

教练 这个判断是谁作的?作判断时又得到了谁的帮助?

季岚 是我作的。搭档给的流程让我知道这一站不必急着讲答案,助教帮我照顾队尾,才有那几秒可以等。我承认这个好像也挺踏实的,没有抢别人的东西。

把这个片段放在NLP对经验的关注里,我们有机会看清一件成就怎样被一个人认出来。说到错误,季岚立刻想起搭档凑近时那句提醒,连话音高低都记得。说到做成的事,她只有一句模糊的“还行”。这两种回忆的清晰程度,影响了她写复盘时先捡起哪条线索。教练可以问哪一幕记得清楚、当时怎样作了选择,也要回到信、记录和实际反馈去核对。一个片段在脑海里格外鲜明,并不会增加它代表整场活动的资格。

季岚没有义务把失误的回忆变淡。她需要那个提醒,下一次看见相似的展签还会想起核对。她选择给另一类经验也留下可以回看的东西。活动后花两分钟记录一个值得保留的判断,写下为什么当时那样做,以及对方随后有什么反应。只要出现的是“当时没有看清结果”,她也可以原样记下来,留给下一轮了解。

第10篇情境配图3

如果夸奖来自掌握评分的人

季岚 还有一次,主管说我讲得好,我听了反而很紧张。因为他接下来问,我是不是可以一周再多带两场。我很怕一认可自己,别人就不断加码。

教练 那次你想让主管了解的是带队质量,还是你能承担的场次?

季岚 两个都想说清。我能承认上周那场处理得好。可我每周还要更新资料,多两场就没时间核展签了。

有些客户拒绝认可,并不全因为内心有一套严厉标准。曾经一次口头表扬,后面可能确实跟着额外安排。若教练只追问“你为什么对自己这么苛刻”,很容易漏掉认可在这个工作环境中会带来的实际后果。季岚愿意和主管讨论可承担的场次,并列出备课、现场和复核分别需要的时间。她也希望知道主管说的好究竟指哪些表现,那样她才能判断增加场次会不会挤掉这些表现依赖的条件。

教练邀请她试着说一遍。季岚先客气了半天,说这次主要靠大家配合,自己做得还很不够。说到一半她停下来,换成自己的话:“这一站让孩子自己观察,我觉得做到了。我要保住这种质量,每周得有一段时间核资料。我们能一起看看新增场次的备课怎么排吗?”这句话允许她接住反馈,也让工作量回到可以讨论的位置。主管会怎样回应,还要等实际谈过才知道。

读案例时也可以留意一个分寸。若主管的表扬没有具体内容,员工有理由想了解评价依据。她可以请主管举例,可以同另一位见过现场的搭档核对,也可以认为双方看重的东西不同。听取外部意见和形成自己的看法可以来回发生。谁掌握最后评价权,要看具体事项。讲解是否传达了准确年份,需要对照可靠资料。她想把哪一种讲解方式继续练下去,则需要她自己决定。

一周后的记录,允许既有好消息也有坏消息

第二个周末,季岚试着又等了一次。这回她等的是一个站在队尾的孩子。孩子摆摆手说不想回答,前面有人开始走动。季岚赶紧收拢队伍,把问题交给愿意发言的人。回家时她险些把这段写成“上次只是碰巧”。教练问,如果要给下一位带队者一条确切经验,这次会写什么。她想了想,写下“等之前先确认对方还想看还是已经准备离开”。上次那封信仍然有价值,这次也有新的信息,两次经历连起来,她知道自己的判断可以再细一点。

搭档也给了她一份意料之外的反馈。那位搭档站在队尾,看见的主要是后排孩子的反应。季岚等男孩数虫足时,后面两个孩子看不到展柜,已经转身去看墙上另一幅图。搭档走过去,把图里的昆虫指给他们看,再请他们回来看玻璃柜。季岚读完记录觉得有点不好意思,她收藏的温暖片段,对于队尾的人原来还有另一面。

教练 队尾的信息让你想改掉原来的哪一部分判断?又让你对谁多了解了一点?

季岚 我还是觉得给那个孩子时间值得。但我得把队形排得好一点,也要提前和助教分工。我原来只知道他帮我维持秩序,其实他在给另外两个孩子安排观察机会。

季岚没有用这条信息把信扔掉,却重新看见了那天的共同劳动。如果她只问“我是不是带得挺好”,搭档也许只是笑着说挺好。让对方说出自己所在位置看见的事,两人就有了可继续商量的细节。下次他们准备在那一站分成两组,看看孩子能不能都找到自己的观察位置。

她还发现,承认一次合适的选择,并没有让自己松懈。以前两页失误清单写完,她常常累得不愿再碰讲稿。如今记录缩短了,一项待修正的信息有下一步,一项做得合适的判断也有可以练下去的方向。如果哪次确实有重要差错,她会先花时间纠正,未必要凑出同样数量的优点。她看重的是记录能否帮助自己下一次带好这群人。

她仍然不太习惯说“我很棒”。最后一次模拟会谈结束时,她拿出那封信,拍了一张更清楚的照片,把文件名改成“等孩子看完的那一站”。同事问她收藏它干什么,她说想记住那天自己看到的东西。有时,认可自己是这样一件很小也很准确的事。再回到同一处展柜,她知道自己有过一次值得信赖的判断,也知道下一次还要先看看站在面前的是哪个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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