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我收到了一篇客户发来的反馈。
反馈的最后,他写了一句话:
“π大叔,谢谢您那天没有敷衍我。”
我看着这句话,重新想起了那天晚上的对话。
他参加工作已经十年。
前五年,顺风顺水,每隔一段时间就能迈上一个清楚的台阶。
但后面几年,岗位没怎么动,职级也没有明显提升。与此同时,一些比他年轻的同事却不断往前走。
最近,家里也有一些事需要他照顾。工作和生活的压力叠在一起,他开始怀疑自己:
是不是我哪里出了问题?
那天,他明确希望从我这里得到的,是认可和正向鼓励。
他说,自己不想三十多岁就开始躺平,想重新找回工作的信心。
可继续聊下去,我发现,他最近其实并不缺少认可。
领导刚刚在部门会议上表扬过他。能够被选中参加这次经过层层选拔的培训,本身也是组织对他的认可。
既然认可已经有了,他为什么还是觉得自己不行?
我没有顺着这个答案继续往下走,而是问他:
“如果领导天天表扬你,但你的岗级还是比别人低两级,你对自己的成长满意吗?”
他停了下来。
我直接把自己的判断告诉他:
“领导的表扬已经有了,可你的挫败感还在。我感觉这个认可和鼓励,并不解渴。”
他来向我要一份鼓励,我却没有把这份鼓励给他。
因为领导的表扬都没有解决的问题,我再肯定他几句,最多能让他在对话过程中感觉好一点而已。
接下来,我们开始重新梳理他的十年。
前五年,每一次成长都有清楚的台阶:转正、调动、进入更大的平台。
后五年,台阶看不见了,他便把它理解成自己没有成长。
可当他慢慢讲述这几年的工作,另一个自己出现了。
他做过从售前、方案、合同到交付的完整项目,协调过客户、财务、法务和技术部门。越来越多的客户经理遇到问题,也会主动来找他。
我把自己听到的东西还给他:
“你一直在看那些没有迈上的台阶,却没有看见,自己已经能够在一个复杂系统里找到线头了。”
他说,这可能正是自己最大的优势。他现在非常清楚,一个复杂项目应该从哪里入手。
原来,他并不是没有成长。
只是这些能力已经长在了他的身上,却从来没有被他放进衡量成长的尺度里。
看见这一点后,他轻松了很多。
他说,自己不再只盯着职级,而是要专注提升能力,成为一名真正有丰富实战经验的项目经理。
至于外部结果,他可以放平心态,不再那么执着。
这是一个很完整,也很正确的答案。
对话已经进行了四十多分钟。客户看见了自己的卡点,也重新找到了职业方向。到这里结束,他会满意,我也可以把它当成一次不错的教练对话。
但我还是有些不踏实。
于是,我又问了他一个问题:
“回到工作以后,如果你看见一个比你年轻的同事又升岗了,你会怎么想?”
他又停住了,想了一会说:
“我会自己疏导自己,提醒自己把事情做好,放平心态。”
我问他:
“当你这样说的时候,你心里真的放下了吗?”
他沉默了很久。
我没有催他。但我心里知道,如果这场对话停在“别执着”三个字上,我们只是用一个新的道理,压住了他原来合理的期待。
等他再次开口,我把自己的判断告诉了他:
“你想晋升并没有错。只靠给自己做思想工作,坚持不了多久。”
我们把这件事重新分成了两部分。
一部分是,不再只用职级判断自己有没有成长;另一部分是,不把晋升的愿望压回去,而是研究规则、补齐条件、主动争取。
同时也要分清楚:哪些是自己的事,哪些是环境的事,哪些是别人的事。把自己能够掌控的事情做到位,也不再用无法控制的结果反复否定自己。
聊到这里,他不只是“想开了”。
他看见了真正卡住自己的地方,也看见了那些早已长在自己身上、却一直被忽略的能力。
更重要的是,他重新知道了自己可以做什么。
对话的最后,他决定回去研究公司的岗位晋升政策,梳理刚性条件,再对照自己还缺少什么,提前准备、主动争取。
后来,他在那篇反馈里重新写下了自己的十年。
他说:
“十年的前半段,我证明了自己能跑。后半段,我在学习一件事:跑不动的时候怎么走,走不动的时候怎么站住。”
文章最后,是那句:
“π大叔,谢谢您那天没有敷衍我。”
我明白,他说的“没有敷衍”,可能就藏在那两个问题里。
第一个问题,没有让我用鼓励掩盖他真正的卡点。
第二个问题,也没有让他用“放平心态”掩盖自己合理的期待。
我做教练,并不想只让一个人在对话结束时感觉好一点。
我更希望,当现实再次找上门时,他能够看见自己为什么被困住,看见自己已经拥有的潜能,也依然知道:
什么需要接受,什么值得争取,什么可以马上去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