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家连锁餐饮公司的区域经理出钱,请教练和六位店长工作三个月。她的期待很具体:“跨店调人太难了。我希望月底知道,究竟哪家店最不愿意借人。”店长们的期待也很具体:“我们想有个地方,把平时会上不方便说的话说开。”如果你向两边分别点头,第一场工作还没开始,就已经欠下了两份无法同时兑现的承诺。我们用这个虚构案例,从一次会前电话写到项目结束,看看一份约定怎么在现场真正派上用场。

先弄清楚,委托人拿到消息以后要做什么

许多教练听见“哪家店最不愿意”,第一反应是把谈话拉回保密原则。原则当然重要,但不妨先多听一句。她需要这个信息,是准备安排谈话、调整排班、补足某家店的人手,还是年底要据此决定绩效?同样一张名单,落在不同的业务流程里,意味着完全不同的后果。教练如果还不知道信息会被怎样使用,就很难与团队商量要不要提供。

教练问:“假如你现在已经拿到了这张名单,明早你要做的第一件事是什么?”区域经理回答:“去问那家店还有什么困难。去年我们把几个兼职算成了全职人头,总部看着富余,实际根本调不出来。”教练又问:“那你真正需要的是每家店可调用的人力、他们不能借人的具体条件,还是谁在会上说了什么?”经理想了想:“如果能拿到前面两个,后面那个就用不着了。”

原先听着像一次对态度的审查,现在出现了一个可以公开讨论的工作需要。这是教练多问一句带来的转变。可也有另一种可能。经理会回答:“我确实要知道谁不配合,这关系到明年的任用。”那就得把考核目的明白地带到合作讨论里。店长有权知道自己的发言可能进入任用判断,并据此决定分享什么。教练没有权力替他们接受这项条件,也不应以自己的信誉替组织担保不会发生后果。

三方坐下来时,把抽象名词换成一个星期五的下午

正式见面时,有人建议协议里写“过程保密,结果共享”。桌边的人都说可以。教练却想知道,这八个字放到工作中会发生什么。她提出:“我们先假设已经到了下周五。经理打电话问我今天有没有收获,各位希望我拿起电话以后,具体可以说哪一句?”

一位店长说:“你可以说我们把调人的流程画出来了。”另一位马上补充:“可是如果那张图上写着滨江店的后厨总是少一个人,那别人还是知道是谁。”区域经理才意识到,文件里即使没有姓名,一个门店地址也足以把说话的人定位出来。大家讨论后决定,教练只负责报告会谈是否如期完成。团队自己整理一张业务建议表,说明哪些排班条件需要重新核算。由六位店长一起决定交给经理的版本。具体门店需要追加资源时,由该店店长另约经理谈,是否邀请教练参与,再另行商量。

这个安排没有要求每个人从此毫无保留。它做了一件更实在的事:一位店长在开口前,能预见这句话大致会流向哪里。大家也知道由谁起草、谁核对、谁发出,以及没有取得一致时先不发送哪一部分。教练把这些句子用平常话读回去,再请在场的人给一个反例:“有没有一种内容,你以为可以带出去,别人可能以为只留在这里?”这个问题常常比询问“大家有没有意见”更能帮助团队发现遗漏。

不要让一张漂亮的协议代替成员的理解

第一次三方会谈里,最容易被忽略的是后来才加入的人。假设一位店长正在休假,副店长临时参会。他能代表门店核对排班数据,却未必可以代表正职承诺公开经营困难。项目中途门店又可能换负责人。团队若只在启动会上读一遍约定,第二个月便可能出现一些人以为“我们早就说好了”,另一些人根本不知道自己已经被算进“我们”。

一个可行的做法,是请成员自己用两三句话向新加入的人介绍规则。先让副店长试着说:“上次他们讨论过借人,我们只对外分享六家店同意的流程建议;如果说到员工私人安排,不写进共享表。你可以要求暂停记录。”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那如果我回本店开会,能说哪家店周末愿意支援吗?”这正好露出先前遗漏的一层。会外的内部例会,也是一个新的听众。团队于是把可以转告的排班安排和只供本次讨论的背景分开,并把最终确认的安排放在原本就存在的业务系统里。即使教练下周不在,他们也知道到哪里找能使用的信息。

当有人需要在协议上签字时,教练可以留一点时间,让各方提出具体修改。店长提出“我不愿意让原话出现在管理简报里”,比在一份已经印好的文本上勾选“已阅读”更能说明他理解并参与了约定。与此同时,有些信息可能牵涉必须遵循的组织处理流程。对不确定的事项,要留出核实的时间,由有权说明流程的人解释边界。现场为了让大家安心而说一句“什么都不会离开房间”,往后很难收回。

经理在走廊里问了一句话

第二次会谈结束后,区域经理碰见教练:“他们状态怎么样?小周最近是不是压力特别大?”她说这句话也许完全出于关心。教练若只顾防守,用生硬的语气拒绝,双方容易把有关安排的讨论听成对人品的不信任。若教练只说“压力是有一点”,看似没有泄露细节,却已经替某个具体的人确认了一种状态。下一次成员说起家庭安排时,也许就会想到这段走廊谈话。

可以怎样回答?“谢谢你记挂小周。我们的约定允许我说明今天按时完成了会谈。你如果想知道她现在需要什么支持,直接向她发出邀请会更清楚。至于六家店共同提出的安排,他们约好星期四核对后交给你。”这个回答同时照顾了三件事。经理知道项目正在进行,小周仍能自己决定怎样回应关心,团队知道共同商定的交付不会因为一段偶遇被提前改写。

也可能对方继续问:“我既然付了钱,难道连进展都不能知道?”此时值得认真听取的是,当前进展报告是否不足以支持她承担的责任。如果她需要向总部申请额外编制,那么只告诉她会议顺利举行,确实不够。可以约三方再谈能提供哪些过程证据,例如已经对照过几类调班申请、找到几处重复审批、下一轮准备在哪个时段试行。决定新增报告内容,要把它放回共同约定的场合。私下改变规则,会让当初花时间建立的预期失去意义。

一场争执暴露出约定里漏掉了谁

项目过半,六家店决定试行一个共享班次,周五下午统一确认周末可调人手。方案写得很仔细,第一周却没有顺利运行。原来有两家店的排班要经过加盟商审批。这两位加盟商从未参加过三方会议,也没人问过他们愿不愿意改变审批时间。店长会上答应的是自己可以早点提交,经理以为他们承诺的是员工一定能到岗。

这时追问“谁没有执行协议”,很容易把讨论重新推回找态度有问题的人。教练请大家各自写下同一个句子的后半句:“当我说周五确定时,我能亲自决定的是……”一位店长写“向加盟商提交请求”,一位写“可以通知员工”,一位写“必须先得到员工本人同意”。三行不同的答案,使“确定”这个词里混在一起的几个决定清楚起来。团队现在可以选择把业务试验缩小到两家自营店,也可以邀请加盟商另行商谈。无论选哪一个,都比请所有店长再次保证配合更接近实际。

这个例子还提醒我们,委托人、团队与教练三方到场,不等于相关的人全都在场。项目会影响谁,谁有决定权,谁需要获得消息,可以随着工作推进重新检查。但这也不是把所有人都加进同一个群的理由。为商量周末班次而联系一位加盟商,并不意味着要把此前六位店长之间的谈话记录一并转交给他。每扩大一次参与范围,都要说清新加入的人因为什么来,可以看到哪些与其职责有关的内容。

把结束方式也放进第一次谈话

三个月快到期时,区域经理希望团队继续,店长却觉得自己已经能主持这种协商。他们同意用最后一次会谈观察一个实际问题,从提出请求到敲定安排,哪一步还需要教练?那一次,教练大部分时间都没开口。两位店长发现各自在用不同的“可支援”标准,主动停下来重写了字段。最后经理得到的成果,是一张已经试用过的排班表、一份未解决的问题清单,以及团队商定的下次复盘日期。项目结束后由谁保管这些业务文件,教练保留的工作笔记怎样按约定处理,也在离场前得到确认。

如果一开始只说“最后出一份报告”,这一刻常常要重新争论什么叫成果。反过来,如果起点就商量“当我们看见什么时,可以判断团队已经能自己往下走”,结项谈话会更像一次检验。经理能看到投入有什么实际用途,店长能够说明哪些改变来自自己的判断,教练也不用靠掌握独家信息来证明有价值。

给自己的三次停顿

下次准备三方会谈,可以画三列,分别写下委托人、参与成员和教练各自需要作出的决定。遇到“大家都会知道”“回头再同步”这样的句子,先停一下,补上具体的人、信息和时间。遇到“放心说吧”这样的邀请,再停一下,想想如果自己是权力最少的那个人,会怎样理解这句保证。最后在计划寄出第一封会后邮件前停一下,读读它是不是每一方在桌边时都听过、理解过、愿意承担的内容。

一份约定真正有用的时刻,往往发生在会议室外。经理在走廊里打听一句,副店长转身回门店开会,新加入的人打开一份排班表。这些细小的交接决定了当初的承诺有没有落到日常工作里。团队教练可以做的,是让每一方提前有机会参与决定这些交接该怎样发生,并在现实发生变化时,仍然找得到彼此重新坐下来商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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