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薛铁鏻、麻晓晴与周莉Lily的这场交流中,乐高工作坊并没有被简单介绍成一种让会议变热闹的活动。晓晴听完Lily在企业内部的实践后,特别关注参与者说出了什么、组织怎样反馈,以及一场活动结束以后,哪些东西仍然留在日常工作里。沿着她的观察,可以看见一个设计问题:先弄清组织此刻需要讨论什么,再决定动手搭建如何为这个讨论提供支持。
这篇文章从晓晴的引导设计视角整理同场对话。她谈到方法的框架、动手的必要、引导者需要学习的技能,也把真正的组织场景比作一段需要认真攀登的峭壁。比喻所指向的,并不是把方法神秘化,而是提醒使用者:个人觉得好玩,与能够支持一群人面对真实议题之间,还有设计、实践和反馈需要完成,不能只靠积木本身承担。
先听需求,才知道工作坊应该服务什么
Lily介绍,当时企业面对转型,员工会问,按照新的方向行动,结果是否会更好,转型以后究竟是什么样子。这些问题并没有现成答案。组织需要讨论战略理解、合作壁垒和反馈机制,也需要让不同岗位的人说出各自看见的情况。积木因此进入的是一组具体工作问题,而不是一个抽象的创新口号。
对设计者来说,这个前提很重要。如果需求只是让大家放松,一场轻量体验也许已经合适;如果要讨论战略、形成协作理解,设计就需要更清楚地考虑对象、问题和后续用途。把所有活动都称为乐高工作坊,并不能说明它们承担相同任务。先弄清需要,才能判断哪些环节必要,哪些期待其实超出一次活动能够完成的范围。
看起来是在搭模型,实际上要让意义能够被表达
晓晴在交流中提醒,玩并不是把材料摆出来就够了。怎样让参与者使用隐喻、讲述自己的想法,怎样让大家说得更多,都包含需要学习的技巧。她所介绍的方法有框架,参与者可以在框架中发挥,但框架不是把每个人带往同一个答案。它更像为表达提供一些共同条件,让不同经验有机会被听见。
因此,设计的关注点不应只有最后作品是否漂亮。一个模型也许非常简单,却承载着本人认为重要的关系;另一个作品结构复杂,却未必已经把问题说清楚。引导者需要给解释留出时间,让搭建者说明自己怎样理解材料,而不是凭外观替他解读。模型的意义要由本人参与形成,才能避免活动变成对人的猜测或判断。
由个人表达,走向共同理解
组织中的人可能使用相同词语,却想象着不同事情。转型、合作、支持,听起来都熟悉,但每个人心里对应的工作场景未必相同。动手搭建提供了一种把想法放到桌面上的方式,不过仅有摆出来仍然不够。参与者还需要讲述,其他人需要追问与确认,才可能发现原来彼此关注的不是同一部分。
这也是为什么Lily的实践让晓晴感到有力量:它并不是引导者独自展示一种方法,而是一群人围绕共同面对的问题,彼此提供了新的信息。对设计者而言,可以据此反问自己的流程,是否真的让不同人都有机会表达,还是最后仍然只有熟悉发言的人负责总结。材料改变了,参与方式若没有变化,理解的范围也可能依旧很窄。
意外出现时,先辨认它带来了什么信息
Lily分享过一个鲜明的片段:有人用一块积木代表不确定性,把它投向已经搭好的模型。部分结构散开,部分仍然保留,大家便进一步讨论,在转型中哪些东西脆弱,哪些值得留下。晓晴听到后感到惊讶,也认为这是一个很好的反馈,因为它让抽象的不确定性变成了可以共同观察和讲述的场景。
这个片段值得分析,却不适合作为照搬的操作指令。实际活动仍需考虑材料、场地和参与者的安全,也不能要求别人通过破坏作品表达。它更重要的启发是,设计者不必把所有意外都马上拉回预案。当现场产生有意义的新信息,可以先理解参与者如何解释,再决定是否调整提问。灵活来自对议题的把握,而不是完全没有结构。
一次活动的热闹,不等于组织已经改变
Lily回顾,参与者提出了一些关于转型做法的意见,随后反馈给组织中的相关层级。她也感到不同岗位之间更愿意开玩笑、交流。这些都是她对具体实践的观察,不应被直接写成任何企业做完工作坊都会出现的结果。设计者需要关心这些观察,也需要继续区分,活动中的感受、形成的建议和后续实际调整分别是什么。
如果活动结束后没有人承接信息,表达即使充分,也可能停留在一次经历中。围绕真实工作问题设计时,就需要提前考虑,哪些内容可以记录,谁能够看到,哪些决定需要再讨论。参与者也应当知道自己的表达将如何使用。让人说出来不是全部价值,表达能否被认真对待,才会影响他们下一次是否仍愿意参与。
模型可以保留,解释也需要一起保留
谈到活动结束以后,晓晴提及把模型照片打印出来,贴在办公室,或做成卡片等延续方式。这些做法并不是为了留下一套漂亮的活动宣传,而是帮助参与者回到当时形成的理解。一个共同讨论过的画面,可能成为后来交流的线索;有人再次提起,就有机会回顾当时说过什么,以及现在发生了怎样的变化。
但照片本身不会自动保存所有意义。如果只有图像,没有参与者当时的说明,后来的人可能误读,原来的人也可能赋予它不同理解。比较审慎的记录方式,是把必要的语境和当事人的表达一并留下,并确认哪些内容适合公开。尤其涉及团队关系或个人感受时,不能因为模型没有姓名,就假定所有内容都可以自由传播。
用组织反馈,检验自己对方法的理解
晓晴说,听到Lily把方法用进真实组织,再讲述后续反馈,自己对书中一些简洁表述有了更深理解。翻译或阅读时,一句话可能看起来很简单;真正经历过一系列活动,再看到参与者后来仍然提起,才知道那句话在工作中对应什么。这个回看过程,让理论与实践之间形成了双向关系。
对设计者来说,这意味着学习不能只停在掌握一套说法。讲清楚方法是什么,和理解它在不同情境中如何发挥作用,是两类工作。实际反馈有时支持原来的理解,有时也会指出遗漏。愿意让反馈修正自己,比不断证明方法有效更有助于进步。工作坊也因此不是一次性套用流程,而是有依据地安排,再认真观察其中发生了什么。
体验是入口,复杂任务仍然需要相应准备
在交流后半段,晓晴鼓励有兴趣的人先动手体验,同时也用攀岩作比喻:如果面对的是企业战略、落地和对齐等复杂任务,就像要攀登一段峭壁,手册可以提供绳索,但使用者仍然需要实践、学习和伙伴支持。这里的两个方向并不冲突。可以从简单体验开始,也必须知道经验尚不足以承担哪些任务。
一个人的尝试可以规模很小,风险和期待也相对清楚;进入组织之后,参与人数、关系层级和决策后果都会变化。不能因为自己参加时感到愉快,就认定已经具备主持任何场景的能力。合适的下一步,可能是观察、共同设计、获得反馈,再逐渐增加复杂度。持续动手的意义,在于积累能够回顾的经验,而不是积累活动次数本身。
引导者的专业,也体现在允许别人说得更多
晓晴特别提到,在引导者出现的场合,怎样让大家说得更多,是需要学习的部分。这个提醒把专业从讲得精彩,转向创造参与条件。引导者可能知道方法、熟悉主题,但如果总是自己解释作品、评价答案,参与者就容易退回等待认可的位置,原本想打开的空间反而又集中到一个人身上。
让别人说得更多,也不只是平均分配时间。有人需要一点准备,有人更容易跟着别人的结论走,也有人担心表达以后会被怎样评价。设计者需要结合现场理解这些差异,给出清楚规则与适当节奏。评价一种活动是否具有参与感,不能只看声音够不够热闹,还可以看不同意见是否真的被听见,以及不那么熟悉表达的人是否也获得了位置。
工具之间可以连接,但不必争夺唯一答案
这场对话还涉及教练、引导及其他体验方式与乐高的连接。晓晴倾向于让使用者在已有框架中先尝试,再结合自己的思路继续贡献。对教练而言,模型可以成为讨论隐喻的材料;对组织引导而言,它可以支持多人表达。但这些连接仍然需要依据当次目标来安排,而不是因为工具新鲜,就把所有方式叠加进同一个活动。
不同工具各有进入路径,参与者的接受方式也不同。设计者可以说明为什么选择动手表达,同时保留对方不习惯、暂时不知道怎样开始的空间。不需要通过贬低其他方式来证明当前选择。真正有帮助的比较,是在这群人、这个问题和这些条件下,哪一种安排更能支持理解,以及我们打算如何从反馈中继续调整。
先理解此刻的问题,再让方法进入工作
从晓晴在同场交流中的回应,可以看见一种设计次序:听清组织的问题,安排表达的条件,让参与者解释自己的模型,留意意外信息,再思考活动结束后的承接。它不是她在节目中逐条提出的一套新流程,而是根据她的发言与Lily案例整理出的观察路径。它帮助我们把注意力从材料的新鲜感,重新放回工作坊想服务的人与事情。
好的设计未必把所有情况预先排满,也不必让每一次活动都产生宏大成果。它需要对目标清楚,对人的表达保持耐心,对实际结果愿意回看。动手搭建可以让一件难说清的事多一种表达方式,但真正把讨论带回工作,还依赖参与者、组织和引导者共同承担。先理解组织此刻的问题,方法才有机会在合适的位置发挥作用。
同样重要的是,在结束时允许仍然没有答案的问题继续存在。共识可以只形成一部分,下一步也可以是补充信息或再邀请相关人员讨论。把尚未解决的部分清楚留下,比为了完整结案而宣布所有人已经对齐,更能尊重活动中真实发生的理解程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