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品璇老师聊《奥本海默》时,有一段讨论让我很有感觉。我们谈到人物怎样理解别人的姿态,怎样从一个没有被确认的想法,逐渐形成一整套判断。作为观众,容易觉得为什么不问清楚;回到自己的生活,却未必总能做到。
我也有这样的经验。看见一个反应,听见一句话,心里很快就有解释。解释与过去的记忆连起来,便越来越像一件已经确定的事。再遇到相关细节,又好像得到新的证明。自己在其中时,很难发现其实还少了一段真正了解。
这期谈话没有让我从此不再判断,但它提醒我,判断可以慢一点形成。我感到什么,可以认真对待;对方究竟怎样想,却还需要更多信息。把自己的理解与实际发生的事情稍微分开,是我愿意继续练的一部分。
我先承认,自己带着兴趣去看电影
我平常对政治与时事比较有兴趣,所以看这部电影时,自然留意人物与制度、立场之间的关系。很多内容会让我联想到现实,但这些联想,首先是从我自己的关心里长出来的,不等于作品只允许这一种理解。
品璇老师看见的又不同。她会谈一个人单纯的热情,怎样进入复杂关系,怎样在某个时刻难以再回到原来的状态。听她说,我也会把自己的经验带进来。两个人没有从同一个地方开始,反而让话题有了继续展开的空间。
我喜欢这样的交流,因为它让我意识到,自己看得很投入,也不表示已经看全。一个人的注意力会有所偏向,有些地方格外敏感,也有些地方根本没有留意。别人愿意把他的观看说出来,我才可能接触到另一面。
所以整理自己的感受时,我更愿意明确,这是我看电影时想到的部分。可以讲它怎样触动我,也要承认,人物、历史和导演的表达,都比我的一次观看复杂。带着这个位置去谈,反而能够更坦然地继续问。
一个未经确认的解释,会越长越大
品璇老师提到,人物可能只是看见他人的一个反应,就认为对方在针对自己,后面再不断把更多事情放进这个理解。我觉得这个提醒很具体。我们未必先决定要误解谁,很多时候,只是太快相信了自己的第一层解释。
一开始是他是不是不喜欢我,后来就变成他一直都不喜欢我。中间的变化不总是靠新的事实完成,也可能只是自己反复回想。等到下次见面,自己已经带着防备,交流的气氛也随之改变。
我在节目里想到过家人之间的关系。有时候,我不认同某一种解释,对方却能举出很多细节来支持。我也会想,人为什么会坚持一个外人看来未必成立的故事?其中可能有情绪,也可能有一些让自己感觉更容易承受的部分。
但我不能因此替别人确定动机。这个提醒也要用在我自己身上:我觉得对方为什么这样,只是我的解释。如果我用自己的推测去说明别人为什么爱推测,就可能又绕回同一个地方。关系里的认识,需要更多耐心。
我看到的,与我补上的
我现在更愿意先把事情说小一点。比如,我看到对方没有回应,这是一个层面;我觉得他不重视我,是另一个层面。我的失落可以是真实的,但让失落发生的那个故事,仍然可能没有全部得到确认。
把它们分开,不意味着自己的感受不重要。恰恰因为重要,我才希望知道它从哪里来。我是因为这一次的事情难受,还是同时想起过去类似的经历?对方真正表达了什么,哪些部分是我接着往后补出来的?
这样问以后,下一步也可能不同。如果我认定对方已经不尊重我,开口就容易成为指责;如果我知道自己还不清楚,就有机会描述实际发生的事,再表达自己的感受与疑问。对话未必马上顺利,但至少有不同的起点。
我也不想把求证讲成万能办法。有些问题难开口,有些人不愿回答,得到回答后也未必立刻相信。即使暂时不能解决,能够承认这里还有不知道,也比让一个推测不断扩张成全部事实,更有继续理解的空间。
立场不同,不一定谁就是坏人
我们在节目里也试着从不同人物的位置看问题。站在自己的角度,一个选择可能很合理;换到别人那里,又会出现不同的担忧。看见这种差异,不代表所有行为都可以被原谅,而是让我不那么急着用好坏两个字结束理解。
实际工作中,我也越来越感觉到这一点。一个方案对我来说是推进事情,对另一个人来说可能意味着资源变化;我觉得自己在坚持标准,别人却可能感到空间被压缩。如果只问谁对谁错,背后真正需要沟通的部分就容易被挡住。
我需要知道,对方在保护什么,担心什么,同时也说清楚自己的需要。理解立场不是为了把冲突抹平,而是让讨论更具体。否则,大家可能都带着对彼此的判断说话,真正的任务与条件反而没有被谈到。
当然,有些差异谈完以后仍然存在。不是所有问题都能通过一次交流达成一致。我能做的是,尽量让自己的决定建立在更清楚的认识上,也知道哪些后果需要承担,而不是只靠对别人的一个印象往前走。
我也曾希望,事情能简单一点
这期聊到人物的困境,我想到自己过去的一段工作经历。最初很喜欢单纯把事情做好,后来位置变化,接触到更多关系,才发现原来的理解不够。我曾经很不愿意处理这些复杂,甚至想回到一个只需要做具体工作的角色。
那时候会觉得,如果我把时间花在研究别人怎么想,原来的投入就变得不快乐;可如果完全不考虑,又会实际影响到关系。两边都有困难,让我一度很难受。那种想逃开的心情,回头看也仍然是真实的。
我没有因为后来学了一些东西,就认为过去所有的自己都不对。单纯曾经给我很多支持,也让我愿意做事。只是新的处境提出了新的问题,我需要补充的,是对人、关系和不同位置的理解。
遇到教练以后,我感觉获得了一些滋养,也多了一些重新看自己的入口。这是个人经验。它没有让生活从此简单,却让我有机会把一团困惑慢慢分开,看看哪些是事实,哪些是担心,哪些是原来没有问过的问题。
电影留白,我也不必急着填满
我喜欢和人讨论作品的一点,是作品不会像一张题目纸,把所有答案写在最后。一个片段停在那里,观众会带着自己的经验去理解。不同人看到不同内容,也会让我重新留意那些原来以为已经明白的地方。
但我也要提醒自己,能够产生联想,不等于联想都已经成为解释。我可以用一个比喻形容感觉,却不该把比喻当成事实依据。尤其涉及科学与历史时,自己的感受和实际知识之间,需要有清楚的位置。
因此,我更愿意讲那些与自己直接有关的部分。我为什么会被触动,这件事让我想到什么,原来的哪一种判断有了变化。这些内容如果说得诚实,已经足够有价值,不需要再替自己加上无所不知的角度。
留白也可以保留。对方的动机暂时不清楚,作品某处尚未理解,自己某段经历还没有想通,都不必立即拼成完整结论。愿意与不确定相处,也许能让我少一些过快的解释,多一些实际接触。
行动会带来新信息,理解也要跟着动
我在这期也说到,有些事真正做了以后,才发现没有想象中那么难。那是我对部分经历的感受,不能扩大成只要开始就一定成功。不同事情有不同条件,准备、支持和后果都需要考虑。
对我更有用的,是看到行动和思考可以相互支持。没有接触实际情况,脑中的担心可能越来越多;进入一点以后,有些信息会清楚。但新问题出现,也需要继续调整,不能因为已经开始,就要求自己永远沿着原来的判断走。
关系也是这样。一次交流改变了一点气氛,我原先的理解可能就要重新检查。别人给出新的信息,也需要愿意接收。如果我始终只寻找支持旧故事的内容,再多接触,也可能仍然停在最初的位置。
所以我想练的,不是从此再也不做判断,而是让判断保持能够更新。看见什么就说什么,不知道的先留着;有了新的依据,再认真想想。这个过程没有那么有气势,却可能让自己与人相处得更踏实。
对自己保持兴趣,也保留边界
节目末尾,我们回到认识自己。每个人都有熟悉的地方,也有不熟悉的地方。我可以继续探索自己的能力,看看哪些部分值得发展,却不需要因为看见别人很有力量,就急着把自己放到一张简单的高低表上。
对我而言,认识自己也包括知道,自己会从哪里出发看世界。哪些内容最容易引起共鸣,哪些场景让我警觉,什么时候特别希望别人认可,这些都可能影响解释。愿意观察它们,才更容易理解自己为何如此确定。
我看见一个反应,不代表我已经知道了对方的全部意思。把这句话留在心里,是希望下次遇到类似时刻,能够慢一点。先看看发生了什么,再看看自己加上了什么。如果还能多问一句,或许就会为彼此留下一个不同的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