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品嫙谈思维,是从我一个很具体的感受开始的:每次和她聊天,总会听见一个与自己原先不同的角度。有时不是正式的教练会谈,只是说说近况、谈起一件事,聊着聊着,我对那件事的理解就变了。我很好奇,这种变化究竟是怎样发生的。
我参加过好几期她的来练。每当自己觉得教练学习已经理解得差不多,再去参与,往往又会有新的触动。这使我不满足于只说她很有经验,而想继续问,平时怎样认识一个人,怎样接触一件事,才会让不同视角在对话里自然地出现。
所以我问得很直接:你是怎么做到的?我原先以为,接下来可能会听到一种可以归纳的方法。但品嫙先谈的是好奇,是自己很想知道更多,也愿意循着一个不懂的地方继续追下去。这个回答,使问题慢慢从她有什么能力,回到了我自己怎样面对未知。
想知道,是一句话,还是一个实际动作
品嫙说,她会对人与人、地方与地方之间的差异感兴趣。有些事并不是因为马上用得上才去了解,而是单纯想知道,为什么事情会这样发生。这让我注意到,我有时会很快用有用或无关来决定是否继续听,却没有给一个陌生问题留下真正展开的时间。
她举到生活里直接向人询问的例子,我就继续问,真的会直接过去问吗?这个问题听起来很小,却与我自己早年的经验有关。有些时候,阻止我进一步认识的,不是找不到资料,也不是没有机会,而是我已经站在一个人面前,却仍然迟迟开不了口。
回想起来,想知道和愿意采取行动之间,确实还隔着一段距离。我可以在心里保持兴趣,同时又担心打扰、担心被拒绝、担心自己的问题显得不够好。最后我对这些担心想得很多,对原来好奇的事情却没有增加多少了解,甚至以为自己已经努力探索过了。
这次谈话让我重新区分两件事。我可以承认自己还没有准备好,也可以先把问题问清楚,看看有没有适合的方式继续了解。好奇不需要每次都获得回答,但如果始终没有实际接触,我得到的就可能只是自己想象中的世界,而不是别人的真实经验。
我拿着空酱油瓶回家的那次经历
听她说到不太被面子挡住时,我想到小时候的一件事。奶奶做饭发现没有酱油,让我拿着瓶子到副食店去买。到了那里,卖东西的人正在聊天,我站着,却怎么也不敢开口。明明只是想买酱油,我心里却不断排练,究竟该怎么说,对方会怎样回应。
我等了一阵,最后竟然拿着空瓶子回了家。奶奶当然生气,她等着做饭,我却连一句话都没有说出来。问我为什么,我只能说不敢。那件事留在记忆里很久,因为我知道,困难并不在于自己不知道要买什么,而在于我还没有行动,就已经被可能发生的回应困住了。
在这期对话里说起它,我并不想把一个童年的片刻解释成今天所有问题的原因。我更在意的,是那个熟悉的过程:事情还没有真正发生,我已经在脑子里把它演了很多遍,而且越演越难。那个实际站在柜台后的人,反而没有机会进入我的认识。
品嫙也谈到她小时候不敢询问的经历。听到这里,我更能理解,眼前一个敢于开口的人,并不一定从来没有胆怯过。她后来接触到的观念、作出的尝试,属于她自己的路。我不必把那条路直接复制过来,但可以借这个对照,重新看见自己惯常停下来的地方。
不先替别人回答,也不先替自己判输
品嫙用翻牌来说明一种观念:如果没有尝试,很多时候就不会知道实际会怎样。她不是说不需要准备,而是提醒,不要在还没有表达意愿之前,就把别人的决定提前做完。我听到这句话时,觉得它把一种常见的犹豫说得很具体。
我们会考虑自己的条件,也会猜对方的要求,这些准备可能有帮助。但如果接下来的每一步都只是继续推测,直到自己认定一定不行,事情实际上就从来没有进入双方交流。看起来我在认真分析,某种程度上却是在用想象代替一次可能得到真实信息的接触。
她还谈到,表达了意愿、完成自己能做的准备之后,对方仍然有他的决定。这个分开很触动我。我会把自己的事情做好,但不可能通过继续焦虑,提前保证另一方给出怎样的回答。承认其中有我不能决定的部分,反而使自己负责的部分更清楚。
当然,我不想把这段谈话整理成只要开口就一定成功的鼓励。对方可以拒绝,现实也有条件;但拒绝给我的信息,与我替别人想出的拒绝,并不是一回事。能够分清这一点,对我已经是一种认识上的变化:我需要面对现实,也需要知道自己究竟有没有走到现实面前。
一个不同的观念,为什么会让我松动
我在谈话里也说,有时与品嫙聊天,只是一个新的说法进来,原先的理解就会翻转。这不是因为她替我提供了全部答案,而是我突然发现,事情还能够从另一边看。那个一直被当成理所当然的前提,原来也可以被提出来再问一次。
比如我若认定,对方一定记得自己的不周全,就会在开口之前承受很大压力。可如果这个认定从来没有被检验,我就需要承认,它仍然只是我的推测。我不必再增加一个关于自己很差的评价,而可以把注意力放回:我究竟知道什么,又在哪里填进了想象。
这使我更愿意听一个具体的人如何形成自己的认识。只记住一句让人振奋的话,未必足以进入自己的生活;但当我看见那句话与什么经历有关、它改变了哪一个判断,就有机会理解它为什么对一个人有意义,也能继续辨认它对我是否适合。
我喜欢对话里的这种实际作用。并不是每次都需要一个巨大的突破,有时只要使我发现,自己把选择看得太窄,就已经值得继续。下一次遇到相似情境,我可能还会犹豫,但也多了一个机会,问自己是不是又在还没有接触之前,就把整件事结束了。
当我说自己在思考,究竟做了什么
话题后来走向独立思考。我提出这个问题,是因为我感觉,我们很重视学习新东西,却不一定同样重视怎样形成自己的判断。听了很多说法,与真正把一件事想清楚,中间有什么差别?我希望品嫙继续把这个区别说得更细一些。
她谈到,思考需要基础,也需要检查说法之间的关联。一个人很有把握地表达意见,不代表理由已经充分;很多人都这样说,也不等于事情就已被理解。我随即想到,我们刷到一条消息,看见许多人在评价,很容易直接加入,而没有继续问原来的信息是什么。
这不是让我凡事都迟迟不能判断,而是使判断的依据变得清楚。如果我说大家都知道,那么大家指谁?如果我说一个人一定有问题,我了解的是他的完整经历,还是一个被选出来的片段?这些提问看起来基础,却能使原先顺畅的语言暂时停下来。
我也会把这种检查带回自己的提问。有时我问得很流利,其实已在问题里放进一个未经说明的结论。对方如果只是顺着答,表面上很有进展,我们却可能都没有碰到那个前提。愿意回头说明自己在问什么,是我继续学习对话的一部分。
盒子要变大,也需要新的材料进入
品嫙用盒子形容自己的认识怎样随着好奇而展开。不同的人、事、阅读与体验,不只是被收集进来,也会使原来的背景逐渐丰富。我很喜欢这个比喻,因为它让我明白,新的视角未必是一种临场技巧,也可能来自平时持续增加的认识。
如果我接触的始终只有相近的经验,再努力在其中寻找不同答案,空间也可能有限。那不是否定自己已有的生活,而是承认每个人都从有限处开始。我想更充分地理解一个问题,就需要接触一些原来不熟悉的人和材料,也愿意知道他们为什么与我不同。
谈到文学、历史与哲学时,我更在意的是这种拓展,而不是给自己增加一个读过很多书的身份。作品里的人处在不同的环境,形成不同的选择,我若愿意停下来理解,就会发现,原来自己眼前自然的反应,并不是所有人都会有的唯一反应。
我也不想把阅读说成解决一切困扰的办法。生活中的困难仍然需要具体面对,但认识的材料增加以后,我也许不必只拿自己最熟悉的一段经验解释所有事情。这个分寸很重要:扩大理解,不等于绕开现实,而是为了更有可能认真地回到现实。
方法帮过我,也可能变成我不再追问的地方
在这次谈话里,我还问到本质。因为随着与品嫙交流,我发现她并不总围着一套步骤展开,却会不断回到更基础的原理。我想知道,这是不是意味着方法不重要,还是一个人在学习走到后来,会对方法形成另一种关系。
她说自己学习时会认真进入法度,先理解,先练习,并不是一开始就否定要求。但同时,她会继续追问一个安排为什么这样,到了新的阶段,原先的工具是否仍然适合。这个回答使我更清楚地听见:不被方法限制,与根本不愿意学习方法,并不是同一种状态。
我回应时也说,进入一件事,需要认真投入;不被锁住,并不表示那件事不重要。一本书、一门课、一套结构可以给我帮助,但我还需要认识帮助究竟发生在哪里。否则,原先使自己获得力量的东西,也可能变成一种习惯,让我不再看眼前具体发生了什么。
回到教练学习,我不希望自己只因为会说几个熟悉的词,就以为已经理解一个人。方法有它的位置,人的经历也需要被听见。能够在两者之间保持观察,知道什么时候使用一个结构,什么时候还需要继续听,是我愿意花时间培养的基本功。
我希望留下的,是继续认识的意愿
谈话后段,我们聊到儿童哲学。我问这样的工作有什么意义,也问家长关心的成果。品嫙则提醒,孩子本身要有兴趣,要给他空间重新认识原来以为已经明白的东西。我听到这里,想到的也不只是孩子,而是成人怎样对待自己还没有完成的理解。
能不能承认暂时说不清,能不能听见同伴有道理便调整原来的想法,这些品质在谈话中被提起,对我很有启发。越是习惯在工作中提供答案,越可能忘记,学习也包含尚未形成答案的阶段。那个阶段不一定好看,却并不因此没有价值。
这次聊完,我并没有得到一个让每次对话都必然精彩的秘密。相反,我更看见它背后那些日常的动作:有兴趣时继续问,不懂时增加材料,太确定时检查理由,学习方法时认真投入,也允许自己在后来改变对方法的理解。这些事无法只靠一句口号完成。
我愿意继续做这样的对话,也愿意保留自己那个曾经不敢开口的经验。它提醒我,认识不只发生在脑子里,还发生在愿不愿意往前接触的时刻。把尚未知道的部分留出来,认真听一个人把话讲完,再看看自己的世界是否因此宽了一点,这就是我想继续练习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