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先讲一次并没有轻松打开的对话

这次和铁鏻聊乐高与教练,我说到一个自己做过的工作。管理者希望和下属改善关系,愿意让对方多表达想法。我们尝试让双方搭建模型,再围绕模型交流。原本期待换一种方式,可能让对话更容易开始。

但实际并没有因为积木出现,就自动变得轻松。管理者仍然很能讲,一边解释模型,一边留意对方反应;下属则低着头,离自己的模型很近,不太敢看我们。那时我感到,原来工作中积累的压力,并不会被一种工具直接拿走。

我愿意先把这个例子说出来,因为我们谈一个自己喜欢的方法,容易只讲精彩的时刻。对我来说,看到它能够帮助哪里,也看到它不能替代什么,同样重要。人与人的日常关系仍然在场,工具不应被要求单独解决所有问题。

领导说你多说点,不等于对方已经放心

在企业里,有时组织会说大家平等、像家人,也希望员工畅所欲言。但实际合作里,角色、权力和过去经历可能仍然有分量。一个人是否愿意说,不能只靠管理者当下表达开放,就认定条件已经具备。

我不会凭一次现场表现,替双方过去的关系作完整诊断。那是我当时观察到的反应,也让我意识到,需要更谨慎地理解眼前的沉默。它不一定是缺少一个好问题,更可能涉及那些并未在这次活动里被全部说出来的经历。

所以我在对话里提醒,管理者自己的行为仍然重要。模型可以提供一个共同查看的对象,可能降低部分面对面压力,但愿不愿意讲更多,还与对方怎样回应、之后怎样对待这些话有关。一次活动不能把这些责任全部接走。

这个认识让我更愿意把目标说清楚。不是保证每个人都会打开,而是提供一个可能帮助表达的方式,同时留意实际反应。若对方仍然紧张,就需要尊重这个事实,不能因为工具已经准备好,就要求他必须表现出想象中的放松。

面对模型,可以多一条表达的路

我仍然喜欢模型带来的可能。一个人不一定直接盯着对方解释自己,可以先说眼前搭了什么,这一块意味着什么,为什么放在这里。注意力有了一个共同对象,对某些交流来说,会出现与原来不同的入口。

但这个入口需要由本人说明。一个颜色、一个位置,在不同人那里可能有不同意思。引导者若先把它读成自己熟悉的象征,就又把对方带回被解释的位置,模型反而失去了帮助他表达自己经验的意义。

因此我会在意提问的方式。不是看见一个元素,就宣布它说明什么,而是邀请当事人讲。当他自己也还不知道时,可以留一点时间,不急着填上答案。有些理解正是在说明过程中逐渐出现,并不是搭完那一刻已经全部想好。

我不把这个过程说成必然能够揭示某种隐藏真相。它可能让人多想到一个联系,也可能暂时只描述眼前的东西。对我有意义的是,本人有机会更具体地表达,别人也愿意先听,而不是迅速把模型变成一份外部评定。

同样叫压力,画面可能完全不同

我讲过一个客户关于压力的模型。若按我自己的第一反应,也许会想到很重的东西压在上面。可是对方做出的样子并不是我预想的,他后来说明,自己最强的感受是脚不沾地,是悬着,无法踏实做事。

我很珍惜这样的意外。它提醒我,一个常见词并不保证共同经验。我们都说压力,里面却可能有截然不同的画面。若我只顺着自己的想象问,也许不断问上面有什么,却错过了对方真正想说的悬空感。

这个案例只属于那次交流,不是看见倒置形状就能够判断每个人的感受。模型有意义,是因为当事人把自己的意思讲了出来。离开他的说明,我不能把一个外形当成通用密码,再拿去替别人解释。

另一次,有人搭建时留出很大空间,后来在对话中说,有空间会让自己觉得安全。这样的表达也使我更清楚,模型不是给引导者读懂的考题,而是当事人能够借它继续认识和说明自己。答案不应该先握在旁观者手里。

乐趣与认真,可以一起存在

我们在节目里反复谈认真玩。成人拿起积木,有时会觉得与工作不相干,但我理解的方法,并不是只为了把气氛变热闹。我们仍然有要讨论的事,有共同目标,只是给表达增加一种不同的方式。

我在翻译相关书时,也特别关心企业情境。客户愿意花时间,需要知道这不是单纯消磨功夫。为什么这样安排,讨论准备走向哪里,参与者在做什么,都需要在工作设计里有对应,而不是只靠玩具本身带来新鲜感。

与此同时,乐趣不必因为认真就被拿掉。人愿意动手、愿意尝试,过程可能与坐着轮流发言不同。对我来说,值得探索的是这种参与怎样帮助讨论,而不是把严肃和轻松放成彼此排斥的状态。

但欢乐也不能直接当成果。有时现场很开心,仍然需要回看有没有理解问题,是否形成能够带走的认识。把这两个部分分开,才能知道工作是在增加表达,还是只做出了一场看起来不错的活动。

团队需要的,也不只是更多意见

谈到团队,我举了大家共同搭建怎样的培训才好的例子。有人重视课程设计,有人重视讲述体验,也有人想到与委托方的关系。每个人站在自己的经验里,都会觉得某一部分特别重要,这本来就很自然。

若只是轮流说观点,很容易马上走向谁更重要。换成共同搭建,参与者可以把自己的意思放进一个具体对象里,再说明为什么这样放。其他人也能围绕对象问,位置是否合适,怎样与已经有的部分相接。

我不想把它说成有了模型就不会冲突。实际仍然会有分歧,某一块放在哪里,彼此可能不同意。但分歧有机会围绕共同对象继续讨论,而不只是根据对某个人的旧印象,快速决定接受或抵抗。

对我来说,好共识不应只是把某个人那部分拿掉,让表面看起来一致。更值得做的是重组,让不同内容有被听见和进入的机会。能不能真的做到,还要看现场如何引导,也看团队是否愿意参与,不能只靠模型大小说明。

我引进课程时,也在继续学习

这次结合教练的课程,最初也来自我自己的工作与探索。我做过引导,也做教练,会想两者怎样结合。与海外伙伴连接、参加线上学习,再处理教材和演示内容,这些不是简单把现成东西搬过来。

翻译演示时,有口音,也有需要反复理解的细节。我在剪选与解释过程中,会更仔细地看,一位教练为什么在这里问,当事人怎样从一个简单模型讲到自己的经历。这些工作也让我对过程有了新的理解。

我欣赏的不是一套漂亮理论替我背书,而是能够放进实践,继续看它怎样发生。理论可以帮助说明,具体的人仍然会带来意外。学习之后,我的信心增加,也更知道哪些地方不能仅凭自己的第一反应决定。

因此我不会说,既然学过,就已经有了所有场景的答案。新的客户、新的关系和团队条件,都可能要求重新判断。持续学习对我不是认证以后的装饰,而是让方法保持与真实工作相连的一部分。

先让人有位置,再看工具能够帮助什么

如果对方先前说没有办法,也不需要由我立刻证明其实有办法。可以先听他怎样理解那个困难,再看模型是否帮助他增加了一点说明。

我也记得课程里一个关于阻碍的模型,搭建者用了没有腿的小人,讨论时又说希望有能够跨过去的长腿。这个片段对我有启发,不是因为小人缺腿有统一含义,而是那一回,本人的形容与眼前对象发生了联系。我们可以继续问,这与他说的处境有什么关系,而不必先替他设计一个行动。对我来说,先理解怎么回事,与马上要求做什么,是可以分开的。新的认识出现后,当事人仍然需要自己决定怎样面对现实,模型不能替他走后面的路,也不应被当成已经完成改变的证明。

铁鏻在节目里讲了自己参加课程的体验,觉得重新找回了动手与表达的乐趣。我很高兴听见这样的反馈,也会提醒,成人在工作目标中使用方法,与孩子自由玩积木有不同安排,不必因为都在玩就混成一件事。

我们也谈到AI、想象力和表达。我不愿把对话里的比喻写成对技术未来的确定判断,更不想因为喜欢一种方法,就说它能够保证任何人拥有某种能力。能够认真谈的,是具体经历中出现了哪些新的表达机会。

这些机会最终仍然属于人。谁愿意说,怎样说,某个元素意味着什么,哪一步需要停,都应该与本人保持联系。工具若反过来要求人必须打开、必须有收获,就可能把原来希望提供的空间变成另一种压力。

所以我愿意把那次没有轻松打开的三方对话留在这里。它让我记得,关系与具体处境始终重要。有了模型,可以多一条路;能不能走进去,还需要耐心、尊重和真实回应,而不是让一个工具替我们完成所有与人工作该做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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