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桔梗
“我对人不好奇,我可能不适合做管理。”屏幕那边是一张充满沮丧且自我怀疑的脸。这是一位新上任不久的管理者。
我邀请她分享了具体发生的事情。我听出来,她的管理者前辈们针对“如何成为一名好的管理者”给了她一些建议,其中很重要的一点是:多关心组员的情绪和状态。
显然,她努力了好些时日,但没有成功。同时,她也形成了一个信念:“我对人不好奇,我感知不到他人的情绪,所以我做不好管理者。”
作为教练,我很清楚,对于新上任的管理者来说,最重要的是建立信心。一方面,因为没有经验,他们本身就容易自我怀疑,过多的自我怀疑会消耗宝贵的能量;另一方面,管理转型期会遇到各种各样很实际的困难,唯有信心才能帮助他们穿越。
所以,我的第一个切入点是:松动这个限制性信念。
怎么松动?我的思路是:看见优势。我决定先帮她看见一个事实——她并非没有优势,只是还没有学会用自己的优势来管理。
面对一个新岗位,我们需要用优势来“着陆”,而非还未发展起来的其他能力。好比我们去学打羽毛球,会首选惯用手来握球拍,而非未经训练的非惯用手。
这位伙伴的理性思维非常强大,分析能力一流,这是成为一名优秀管理者非常重要的品质。
我分享了我的观察并肯定了她的优势在管理过程中的贡献,帮她树立了信心,并和她一起探索在建立起对人足够感知之前,如何通过日常管理动作来弥补。比如,对组员的情绪感知不灵敏这一情况,可以通过增加沟通频次来应对,并非只依赖察言观色这种方式。
信念最终是松动了,但还不够。要真正胜任管理,她还需要发展感性。而这一步,我知道会更难。
三个月时间,我们每两周见面一次。每一次伙伴都会带来议题,每一次,在讨论议题的过程中,我们都会谈及情绪。
起初,在我问及情绪时,伙伴大都避而不谈,只跟我谈事情。于是,我反馈:“你有没有发现,每一次我都会问及情绪,你很少回应,甚至有一次,你说,如果小伙伴有情绪,你就选择逃。你怎么看这种情况?”经由反馈,伙伴终于正视了自己会忽略情绪这一特点。
第五次约谈,伙伴出乎意料地主动提到了情绪,我趁机反馈了我的观察:“我刚才看到,当你提及自己那一刻不耐烦的时候,你的脸突然红了,这个脸红说明了什么?”这一次,伙伴意识到了自己对待情绪的态度。
但真正让她从“谈论情绪”走向“感受情绪”的,是接下来这一次。
这次约谈,伙伴很想针对议题得出一个界限明确的结论,而我则邀请她扫描自己的身体去感受自己,那是第一次,紧绷且焦虑的她,在和自己身体连接的过程中,泪水夺眶而出。在平静下来之后,她说了很多话。这些话和她平常的理性用语完全不同,它们充满了感情、充满了柔软。最后,她说:“原来我一直把自己的身体当工具,从来没有好好感受过她。”
从后来的复盘来看,这是一次重要的转折,从此,伙伴开始关注自己的情绪和感受了!而关注自己的感受是一个人感知他人情绪和感受的前提。
最近,我们一起回顾了这一阶段的教练旅程。
“还记得我们第一次约谈,你带来的议题吗?如果用一句话来描述当时的状态,你会怎么描述?”我问伙伴。
“记得,当时我对人不好奇,于是我觉得自己不适合做管理者,感觉自己缺少某方面的能力或者天赋,因为我觉得做管理必须对人好奇,关心别人,不具备这个能力的情况下,就没有信心。”伙伴回答。
“那现在呢?”我问。
“现在我有信心。每个人都有优势和劣势,我的优势是规则、严厉和价值观,这些都是正的。劣势是太理性了,感性照顾不到,慢慢锻炼。”伙伴回答。
“在这三个月,有没有哪一刻,哪怕是很小的瞬间,你感觉‘我好像和以前不太一样了’?那时候发生了什么?”我又问。
“主要的点,是我会去关注自己的感受了。比如有情绪了,会问自己‘现在是什么情绪’,然后分析情绪背后代表了什么刺激或者想法,这个对我的影响蛮大的。关注情绪之后,我的状态变好了。我去把脉,说是我的气变顺了,气变足了。”伙伴分享道。
“如果现在回头看,有哪些具体的事情,是三个月前的你觉得自己做不到,但这三个月里你其实做到了的?”我接着问。
“同理心变强了,之前懒得去理解别人,现在则会尝试走进他们的世界,并尝试去感知和理解他们。”伙伴回答。
从最初觉得自己没有同理心,到有了同理心;从最初觉得了解组员是一种负担,到现在主动好奇大家。这样的变化并没有花掉太多时间,也就三个月。
取得这样的成果,依赖的仍然是她的自身优势:理性思维。这一优势让她在每一次教练对话中,都能够经由提问快速梳理清楚状况,抓住重点,并且在对话结束之后去行动。
改变就这样慢慢发生了。
而作为教练,我所秉持的理念是,相信伙伴有足够的资源和能力来实现自己的管理转型。
大卫藏在大理石里,米开朗基罗所做的,就是把多余的大理石去掉,让大卫显现出来。
感性就藏在伙伴的身体里,我所要做的,不是把什么东西强加给她,而是像雕塑家一样,去掉遮挡在伙伴身上那层“我不行”的石壳。当石壳剥落,大卫自己就会显现——因为那个柔软、有感知力的管理者,一直就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