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童图书编辑部要在六周内决定明年的选题。主编把七位同事叫到一起,说想请一位团队教练:“大家知道自己手里的书,可一讨论整个书系,就只顾保住各自的名额。”第一次见面,她递来三样东西。一份是销售同事整理的退货数据,一份是编辑自己写的十个选题,最后一份是董事会要求月底提交的一页纸计划。她问:“你能不能带我们两天,把这些事情都弄清楚?”

这个虚构的邀请听起来很适合开一场工作坊。可是“弄清楚”包含了三种完全不同的工作。有人需要知道退货比例怎么计算,有人需要把十个选题排出讨论次序,还有人希望理解为什么每次削减书目就变成保卫自己的判断力。倘若教练把这三件事一律交给团队“自己探索”,同事可能花一上午猜一个明明有确定答案的算式。倘若教练把事情全部接手,两天后或许能留下漂亮的计划,可半年后要再次调整书系时,团队依旧没有商量分歧的办法。下面我们沿着这两天的工作看几个转换的时刻。

一张退货表,先请会读它的人说清楚

会议开始,发行负责人说,去年两套科普书的退货比例相差很大。编辑甲据此主张只保留其中一套。编辑乙却说,退货数据本来就不能代表读者是否喜欢。教练注意到,双方已经开始评价彼此的商业判断,但桌边还有四个人甚至不知道这张表按发货月份还是实际销售月份统计。

教练没有继续问“你们从争执中看见了什么”,而是先向在场的人核实:“这两列数字怎样算出来,大家能各自讲清楚吗?”有人摇头。发行负责人花五分钟解释,两本书上市相差八个月,其中一套仍在首批铺货期。这既不能证明一本比另一本好,也不能证明数据完全没用。比较至少需要近似的销售时间,或者明确说明当前数字覆盖的是哪个阶段。听到这里,编辑甲主动收回“明显应该砍掉”的说法。两人的分歧没有完全消失,但他们终于在讨论同一个问题。

这种时候,一段准确的专业说明,本身就让合作向前走了一步。团队教练不必假装自己也懂发行规则。他可以协助团队找出谁拥有信息,问清说明的范围,约定需要追加哪些数据,再决定是否回到团队对话。也可以邀请不熟悉数据的人用自己的语言复述:“所以这张表能支持我们做什么判断,暂时又支持不了什么?”这类复述是在检查共同的理解,不能变成一场当众考谁听懂的小测验。通常请一个自愿的人先说,再由数据提供者补充,就够了。

十本书该先谈哪一本,谁来安排过程

午饭后,编辑们还是面对十个选题。主编提议从自己最熟悉的一套讲起。大家整整谈了四十五分钟,只完成第一本,剩余时间明显不够。教练如果这时仅说“我相信团队有自己的智慧”,可能忽略了团队明确委托他的另一项工作:把有限的会议时间组织起来,让每个选题都有机会进入讨论。

教练把事实放回桌面:“还有九个选题和七十五分钟。你们希望我现在帮助大家决定讨论顺序,还是留出一些时间让大家先看刚才为什么谈了这么久?”有人答“当然先把事干完”,有人则说,如果每本书都像刚才一样,怎么排时间都会失败。教练请他们先定一个小决定:“要不要用十分钟分出哪几个只需补资料、哪几个需要今天作取舍?如果十分钟后发现不对,再回来看刚才的过程。”大家接受了这个限时安排。

十分钟以后,黑板上出现三列。两本书需要另请译者报价,三本已经满足出版计划要求,其余五本才需要今天讨论。整理分类这件事,很像会议引导。教练提供了管理注意力的结构,决定某本书落在哪一列的人仍然是在场的编辑。若引导者顺手把自己喜欢的一本书放进优先栏,便悄悄取得了内容决定权。读者可以留意两种发言的差别:“我们是否需要一列待补资料?”和“这本传记资料不全,先拿掉吧。”前一句是在帮助组织工作,后一句已经直接参与业务判断。参与判断有时确实有必要,但应当让团队清楚是谁、基于什么专长、在作哪一种贡献。

有人说“我都行”,教练看见了什么

五本书的取舍开始后,会议有了另一种停滞。编辑丙每次都说“我都行,你们决定”,会后却总补发长邮件,解释为什么某个决定值得再想一想。主编终于忍不住:“你上次也是这样,为什么会上不能一次讲完?”丙抬起头:“上次我一开口你就开始解释,我以为决定已经做了。”主编很意外:“我解释预算,是想让你有足够的信息再判断。”

现在欠缺的并非一个正确数字,主持人再把每人发言时间延长两分钟,也未必能改变他们对“解释”这个动作的不同理解。教练可以先征得同意:“我听见两种意思。一边觉得自己在提供判断依据,另一边收到的是决定已经做完。这个差异值得我们一起看五分钟吗?”若团队愿意,他可以请成员回想一次具体的交流,各自说出当时以为对方邀请自己做什么,再由对方核对。这里的关键词是“核对”。如果教练替丙判断主编太强势,或者替主编断定丙在逃避责任,都会提前关上其中一些解释的空间。

主编描述了一次市场选题会:“我说这套书去年亏过钱,接着把采购的账给大家看。”丙回答:“你把账合上的时候说‘情况就是这样’,我听起来像是到此为止。”坐在另一边的美编补了一句:“我也这么理解,所以连设计能省下多少成本都没说。”主编沉默片刻:“我以为没人反对,就是大家听明白了。”这个来回产生了两条信息。原来丙并非唯一这样听的人,主编也确实没有意识到自己发出了近似结束讨论的信号。现在他们可以决定以后给“交代背景”和“作出决定”各配上什么明确的提示。

切换角色时,让大家有机会说“不需要”

假设教练本人过去做过出版。他听完以后,脑中立即浮现一个曾经有效的书系评议表。拿出来会不会有帮助?答案取决于团队此刻想做的工作。倘若大家已经准备设计自己的评议方法,一个外部表格可能拓宽选择,也可能让人觉得标准答案终于来了,从而中止探索。教练可以把选择说清楚:“我过去用过一份比较选题的表,可以介绍两分钟。也可以先不看,请各位把自己刚发现的判断条件写出来。你们想怎么用剩下的时间?”

允许选择,还要允许他们拒绝。若教练问完“你们想看吗”便开始投屏,即使团队最终点头,那种点头也难以代表真实的决定。在编辑部的例子里,美编说:“我想先列我们自己的,否则很容易照着你那张填。”大家同意,于是先写下读者年龄、版面成本、作者可投入时间和是否能组成连续阅读经验等条件。后来他们确实向教练要了评议表,只是拿来检查有没有漏项。相同的一份工具,因为进入谈话的时机不同,作用也不同。团队先建立自己的判断,再把别人的经验当作可检验的资源。

把“我们刚才是什么角色”留给团队回答

第二天临近结束,教练请大家分别写下一个最有帮助的时刻。发行负责人选的是上午讲退货表的那几分钟。编辑丙选的是听见主编解释“情况就是这样”到底是什么意思。美编则选了限时分类:“我们终于不再花四十分钟讨论一本缺报价的书。”这些答案不必统一。它们提醒教练,团队在同一项目里经历过知识补充、明确流程、观察互动三种不同工作。成员记住其中哪一段,与自己当时最需要什么有关。

更进一步的复盘可以问:“下一次没有外部人在场,哪些工作你们已经能自己接过去?”发行负责人说,他愿意在资料页顶部加一句统计口径。美编愿意主持十分钟筛选,但提前声明自己也是某些选题的提案人,轮到自己的书时需要由别人主持。丙提出一个尝试:“遇到主编解释预算,我可以问你现在是在给背景,还是请大家定下来,不用靠猜。”这些行动比一句“大家都觉得有效”更值得记,因为它们说明外部支持如何转化为团队可以接手的具体工作。

给正在练习的读者留一个会场判断题

一家养老机构把护理、营养和行政三个岗位的人约在一起,争论下午加餐送得太晚。护理人员说老人午睡延迟,营养人员说冰箱容量有限,行政人员表示合同约定的供应窗口只有半小时。如果你刚到现场,第一件事会做什么?可以先查合同里“窗口”的准确含义,请能核实的人解释,再请大家排一遍从到货到送到房间的流程。如果流程已经清楚,却每次都由行政人员决定什么问题值得解决,那才有充分理由邀请团队观察彼此如何授予发言权、决定权。三个动作可以在一场会议里接连发生,也可能分开完成,各自都需要不同的依据。

练习时,把纸折成三栏,写下“缺少可以核实的信息”“需要有人整理工作过程”“团队想理解自己的互动”。听一次真实会议,只记当时听到的句子,暂时不评价成员。等会议结束,选其中一个转折点,写出你会怎样提出切换的邀请,以及你愿意怎样听见团队说“现在先不谈这个”。如果这两句都能说得具体,你对角色的选择就有了可检验的依据。等下一次有人问你能否把两天的事情全都弄清楚,你也能回答得更真诚:我们可以先一起找出每一件事需要谁的知识、谁的决定、谁的参与,然后把合适的时间留给合适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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